“这是一个居民捐的老邮箱，上面写着复兴路，里面藏了一个秘密，猜猜是什么？”
公共艺术家相宜一边问我，一边打开老邮箱。里面出现了一个老旧的八音盒，相宜拧了一下这个“秘密”，传出了轻盈的乐曲。
“相宜绍庭艺术行动”在上海新华社区与居民一起共创的废弃物雕塑作品，居民捐的老邮箱里藏了一个秘密。图Jing
这一组由城市废弃物变成的雕塑作品是公共艺术家组合“相宜绍庭艺术行动”的一次零废弃艺术行动，藏在进入上海新华社区营造中心路边的绿地里，几乎和树木植物融为了一体，就像是从社区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2025年下半年，为了制作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，我走访了全国多个零废弃社区。我发现，在上海，有一群人正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身边的废弃物。
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海报
“当时我们把收集的废铜烂铁摊在地上，大家像玩积木一样，开始了即兴创作！”相宜绍庭邀请新华社区的居民来一起共创，没想到居民想象力大爆发。有人做了一只会摇尾巴的开心小狗，尾巴是一个可以转的棍子；有一对母女用水龙头和螺丝做了一只蜗牛；还有人做了一只吃垃圾的鸟，正如现实中误食塑料垃圾的鸟类一样。
“这次共创给大家带来一个新视野去看待生活，也让居民和社区有了更深的连接。”
零废弃：垃圾分类的下一步
2019年，上海成为国内首个强制垃圾分类的城市。2023年，在垃圾分类的基础上，上海的社区营造机构大鱼营造在“零废弃社区”项目的支持下，发起了一系列零废弃行动。大鱼营造运营着上海最热闹的社区公共空间——新华社区营造中心。
大鱼营造的联合创始人何嘉认为，零废弃社区的关键在于社区，在于一群人形成的共同体一起来行动，大家可以带着自己的想法发起各种各样的行动。于是，在大鱼营造提供的契机和空间里，从小孩到时尚的年轻人，再到充满活力的老人，零废弃变成了各种丰富而具体的行动。
大鱼营造的联合创始人何嘉给我介绍零废弃行动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在新华社区营造中心，零废弃首先意味着一切皆可共享。大鱼经常要做社区活动，宣传物料通常是一次性KT板。为了实践零废弃，他们把活动用完的KT板收集在一起，供其他人共用。后来，他们索性做了一个能长期使用的架子，减少KT板的制作。何嘉表示，至少减少了80%的一次性KT板。
为了让闲置物品流动起来，大鱼做了一个“物品流通站”——一个多层方格架，可以把自己不需要但丢了可惜的物品放在上面，等待有需要的有缘人带走。志愿者会定期拍照，分享到社区群里，有需要的可以到现场拿。架子旁边有个留言本，写着拿走闲置物品的留言。
大鱼营造的合作伙伴一棵给我翻到她的留言，那一次她拿了两个滤芯。“那天我正好想着要买滤芯，没想到就在架子上看到了，太神奇了。”
新华社区零废弃行动的介绍。图Jing
除了二手生活物品，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共享的工具，比如3D打印机、缝纫机、修理工具等。实际上，在国内外的社区营造案例中，共享工具往往是凝聚社区的一个好方法，而社区则是共享工具的最佳场所。
为了鼓励社区居民的参与，大鱼还设计了“零废弃币”——一种特殊的社区货币。大家可以通过完成零废弃任务来获得积分，再用积分换取小礼物。一位社区阿姨用零废弃行动攒了30多个积分，最终换取了一个适老化的拉杆箱。这个由年轻人设计的拉杆箱在一楼的“合作社店铺”里售卖，是专门给老人使用的可以坐的小拉车。用这样的礼物鼓励社区阿姨的零废弃行动，再合适不过了。
香柚阿姨的服装设计，旁边是另一位阿姨用零废弃币兑换的适老化小推车。图Jing
在“合作社店铺”里，一个人形模特穿着一套牛仔拼贴风格的时尚穿搭，是香柚阿姨的作品。她曾是机械工程师，退休后喜欢上了服装设计，一发不可收拾，用各种废旧布料做时装。香柚阿姨还特别喜欢旅行，在旅行途中编织的小玩偶也在这里售卖。
牛仔模特的旁边是一家叫2ndNice的二手店铺，主理人是同济大学设计创新学院实践型副教授李何槿。我在合作社拍摄时，恰好遇到她在整理捐赠的二手物品。店铺门口收集捐赠的大桶正是二手店的货源，她和志愿者要定期整理，按类别分好，清洁后进行再利用。有的直接售卖，有的可以进行改造和修补。
二手店里很受欢迎的两个包包是“旧衣改造工作坊”的样品。图Jing
我问她怎么改造，她拿出两个非常好看的包说，不少人想买，但它们不卖，因为这是“旧衣改造工作坊”的样品。这两个包原本是普通的帆布包，上面印着广告和宣传语，她挑选搭配新的布料覆盖了原来的图案，就成了非常时尚的包包。其中一个包带上有一条领带，是她过世的父亲戴过的，缝到这个包上后，每次看到都会让她想到父亲。
她又从包包里掏出一些非常精致又实用的工具包，拼贴布料是她熬夜缝制的，里面放着“旧衣改造工作坊”的针线工具。她说，做这个是希望吸引更多人参与进来。“做缝纫和编织都是很治愈的事情，像冥想一样。”
李何槿亲手缝制的“旧衣改造工作坊”工具包。图Jing
这里其实是李何槿在上海的第二家二手店。她来自韩国，之所以做二手店，是因为看到新闻，每年有很多欧美的旧衣服被运到非洲，这几年中国运到非洲的旧衣服也越来越多。她想做点什么，在学校她教循环经济的课程，二手店就成了她实践循环经济的场所。
除了旧衣物，能再生的还有孩子们的玩具。合作社店铺的一面墙上有一些店招，它们是社区的小朋友制作的，拼贴原料是废弃的玩具，来自院子里的“玩具交换屋”。这个“玩具交换屋”由社区居民兔子发起，屋外的一片社区花园则是她发起的另一个社区自组织——“有种行动队”的据点。
孩子们参与玩具改造工作坊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社区花园面积不大，但郁郁葱葱生机勃勃，里面有一块块一平米的种植箱，由不同的社区组织和居民认领。除了种菜，他们还在努力实现食物的循环。他们觉得，如果把绿化当垃圾扔掉，土壤肥力会下降，还要买营养土，不如用堆肥把营养留在社区里。
堆肥的原料除了园林绿化垃圾，还来自社区厨房，主理人高雅每天会把餐前厨余留给大鱼，再由大鱼的工作人员处理后倒入堆肥桶。肥料堆熟后会成为社区花园的养料，社区花园结的果实又会成为社区厨房的原料。虽然量不多，但这个食物循环把社区里不同的自组织群体连到了一起。
“有种行动队”建起来的社区花园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社区花园是“有种行动队”的志愿者们一点点建起来的，建造材料不少也是废弃物，比如木箱是废旧木料改建的，一些栅栏木桩则来自附近一个小区被台风吹倒的树木。
零废弃思维，解决复杂的社区问题
2024年，台风贝碧嘉对上海造成了不少影响，城区许多大树倒伏。
“我们社区倒了两棵树，主要是虫蛀问题，没有造成什么后果。如果没有修剪那些大树，后果就难以想象了。”上海长宁区东镇街道社区书记任平华指着大树旁的一个树桩对我说。
这个小区也在做堆肥，中心绿地上有几个堆肥箱，里面除了绿化废弃物，还有水果、咖啡渣等有机废弃物。这些堆肥箱由社区志愿者日常管理，堆好的肥会回到小区的绿化带里。这里的堆肥不是为了食物循环，而是为了解决复杂的社区问题——大树修剪。
“很多居民不知道，小区的树和原始森林不一样，不是说越高越好，还是要修的。如果不及时修剪，可能会导致扰民问题。”任平华介绍道，大树修剪后，不仅清除了台风天的安全隐患，也缓解了地库漏水的问题。因为树如果一直往上长，根也会一直往下扎，会影响到地下车库。
上海东镇街道社区书记任平华介绍社区的堆肥箱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虽然大树修剪是好事，但做起来并不容易，一方面要花钱，另一方面还要获得业主同意。没想到，一个从零废弃思维生发出的行动——“绿枝归根”项目，解决了所有问题。
东镇街道有13个小区，每年的树枝修剪清运大约要65车，一车的清运费要1300元，也就是说一年的绿化清运费超过8万元。2022年，经过多轮讨论，街道发起了“绿枝归根”项目，购买了一台碎枝机，供13个小区共用，这些清运费就省掉了。
为了更好地利用碎枝机，学习如何堆肥，在居委会和物业的号召下，社区出现了一个志愿者团队叫绿研社，包括了辖区内的一些中小学生，他们对社区的树木进行了调研，统计了树木数据库，包括每棵树的位置、胸径、树种名称等基本数据，最终做了一个数字地图平台。这个平台为后续修剪树枝提供了基础数据。
东镇街道一小区修剪树枝现场，树枝生长很快，每年都需要修剪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任平华带我来到一个高层住宅小区，小区围墙边种满了树，一些枝条伸到院墙外。他指着这些树说，之前都没人修剪，结果接孩子上学的校车开进来的时候，树枝把校车上的灯搞坏了，后面校车就不开进来了，家长们才愿意出资修剪树枝。
小区里的植物一直在生长，园林绿化的养护工作是要付出成本的。根据《上海市绿化条例》规定，居住区绿地由业主委托的物业管理企业或者业主负责养护。然而，除了常规性修剪，如果对一些大树进行回缩性修剪，必须征得2/3的业主同意。
对于小区中心绿地上的大树是否要修剪，居民们始终无法达成共识。原因很简单，大树影响了6楼以下居民的采光，他们要求修剪。但是住宅楼有25层高，7楼以上的居民不同意修剪，他们觉得从楼上看下去，越绿越好。于是业委会每次投票都是19:6，无法通过大树修剪的议案，形成了一个死结。低楼层的居民不断投诉，但也没办法。
[美]罗伯特·弗里茨著《最小阻力之路》
“后来，我们不讲修树，不讲解决问题，我们讲把树搞漂亮，创作一个作品。”任平华从《最小阻力之路》这本书获得了灵感，摸索出一个解决方案。因为商品房小区的园林绿化往往代表小区环境的品质，甚至可以影响房价。
首先，把其他小区里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大树的照片发到小区群里，问居民好不好看。居民表示好看后，继续讲，树漂亮了，小区环境好了，房价也能稳住，甚至更容易卖掉。这么一说，马上吸引到了居民的兴趣。
之后，问居民要不要把自己小区里的树也修剪成这样。一些居民心动了，想知道自己小区的树能修剪成什么样子。接着，把效果图发出来，把具体实施的过程告诉居民，并且顺势科普一下修剪大树的好处。比如，可以让小区的绿化更有层次，让草地上的灌木和花花草草更容易生长，提升小区的整体绿化品质。这时，不少居民都开始接受了。
接下来，居民问修剪要花多少钱。如果按照之前修剪后直接清运的方法，大概要花2万多。但是因为有了碎枝机，省下了清运费。而且一个碎枝机把13个小区的物业公司聚到了一起，他们去团购树枝修剪的服务，把价格降低了近一半。最终算下来，这个小区只需要支付4000元左右。这么一算，居民基本都同意修剪了，费用不高，还能稳住房价，花小钱办大事。
结果，业委会上再次讨论大树修剪的方案时，基本全票通过。这时，物业顺势提出了绿化修剪公约，把大树修剪工作变成公约的一部分，形成按时操作的制度，这样就不用每次修剪大树都要开业委会了。碎枝机就这样解决了一个社区治理问题。
碎枝机工作现场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“自从开始用碎枝机，节省了物业费，社区环境好了，房价也稳住了。”大树修完后，有居民告诉任平华，小区房价坚挺，挂出去就有人买。任平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，“重要的是要让居民参与进来，不能糊弄大家，把小区搞漂亮，这是一个承诺。”
大鱼营造和东镇街道的零废弃行动的播客分享，点击海报图可收听
重新思考何为垃圾？
在新华社区，零废弃的观念被植入了居民的心里，大家用各自的行动诠释他们对零废弃的理解，还有一些零废弃行动也让大家开始重新思考何为垃圾。
大鱼的合作伙伴一棵和Kito发起了年轻人探索“业余”生活方式的实践小组——夜鱼时间。2025年夏天，夜鱼时间发起了垃圾探索改造计划，她们招募社区伙伴做工作坊——路上行走考现垃圾学。在高温天里，一群年轻人在街上兴致勃勃找垃圾，制作出了“15分钟社区垃圾地图”，他们想象垃圾背后的故事，又创造一个自己的新故事。
路上行走考现垃圾学工作坊的播客分享，点击海报图可收听
在这个垃圾考现的过程中，他们开始思考，到底什么是垃圾？比如，视障伙伴毛毛参加了工作坊，大家发现毛毛的世界里好像不存在我们惯常以为的垃圾，那么对于毛毛来说，什么是垃圾呢？在行走过程中，毛毛找到了他认定的垃圾——三个黑石子，像是从某个景观绿化带里出来的。这些黑石子在毛毛行走过程中阻碍了他，所以他认为那是垃圾。
再如，大家在路上发现一个塑料盖子，有人认为是个垃圾，但一棵发现不远处有个室外插电孔。她觉得，盖子是从上面掉下来了，这不是垃圾，只是需要修理。
夜鱼时间还收集了一些“垃圾交换日记”，他们发现，不少年轻人写道，捡到的最厉害的垃圾是猫猫狗狗，自从捡到后，就一直陪伴他们。
夜鱼时间还收集了“垃圾交换日记”。图片为微纪录片《从零开始》剧照
这些“垃圾交换日记”作为《你欺负垃圾》展览的一部分，被贴在新华社区营造中心的入口旁。仔细阅读后，我发现这些色彩斑斓、内容丰富的“垃圾交换日记”里还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共同点——我想和你交换的“垃圾”是：工作和焦虑。
我在上海新华社区营造中心看到，垃圾分类的下一步是“零废弃”：不是不产生垃圾，而是更多地循环利用和再生创造，让更多原本被定义为垃圾的物品，用崭新的方式回到社区，再次进入日常生活。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或许也可以借机重新想想，对于自己来说，垃圾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正如何嘉所言：“零废弃让我们重新审视人和社区、人和物、人和自然的关系。不是通过消费购物来获得满足感，而是追求内在自我的一种生活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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